佛教自西汉末年传入中国后,中国各地便不断地兴建寺院和凿造洞窟。在这些寺院和洞窟内,又塑造、雕刻和铸造了大量的佛像,成为今天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。辉县西部的太行山中上八里镇境内,有一座山叫做白鹿山,白鹿山山腰处的悬崖峭壁之上,就有这样一处寺院和洞窟,寺院名叫玄极寺,现已不存,仅存基址和零星碑刻。洞窟内有各类佛像近千尊,人称“千佛洞”。
千佛洞的下方是深谷幽壑,上方则是悬崖峭壁,山下仅有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通向千佛洞。千佛洞原是一自然石龛,东晋十六国时期(约在公元319年以后),天竺国(即古印度)的著名僧人佛图澄游至此处,将其凿造整修,辟为洞室。又建玄极寺一座。北齐河清四年(565),洞内又增造了各类佛像,洞口勒碑一通,记载造像之事。
千佛洞的洞口,是以仿木结构建筑形式,雕造成木质牌楼门式样,一楼,四柱三间。石雕檐下有石雕椽头,檐上有石雕瓦垄和石雕瓦当滴水。门通高3米,宽5米。牌楼的中间为洞口,高1.97米,宽1.3米。
洞口的两侧原立有圆雕力士两个,现仅存一个。高1.5米。其面部已遭破坏,但其体态特征明显,两腿直立,两拳紧握,胸部微挺,头部微侧。两唇未拢,两嘴角向后拉,虽然面部轮廓不清,但仍隐约可见其面目狰狞。其挺身鼎立之姿态,又足以表现出他为了护法而尽心尽责之忠诚。
洞口两侧墙上,整齐排列着46个佛龛,佛龛内各雕有佛像一尊。佛像均呈结跏趺坐之姿,即左右两脚的脚背置于左右两股之上,足心朝天。个个都显得清秀飘逸,安稳慈祥,身端心正,静心入定,修行坐禅。
洞口的正上方雕有一桃形石龛,龛中雕有一佛二弟子。桃形佛龛与它下方洞口,构成一种特殊风格,即洞口的形状像是佛像一尊,桃形佛龛像是佛的桃形头光。其构思很为奇特。洞内为长方形洞室,宽4米,进深5.4米,高2.3米。洞室中放置坐佛5尊,呈团坐相,即中间置较高的一尊,东、西、南、北各向置较小的一尊,构成典型的“五方佛”格局。“五方”即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中。五方佛又叫“五智如来”、“五方五智”。
五方佛属于佛教密宗系统。
密宗,也称密教、秘密教。密宗尊奉的最高神,名叫大日如来,也叫毗卢遮那佛。密宗自称所接受大日如来的奥密大法,都是秘密真言,所以也称为“真言宗”。又因该宗在教理上以“大乘中观派”和“瑜伽派”的思想为其理论基础,并尊奉《金刚顶经》为主要经典之一,因此也称瑜伽密教和金刚乘。
据唐代僧人不空所译的《菩提心论》记载,密宗大日如来有五种智慧,即:1.法界体性智。法界指整个字宙万有世界的一切现象及其所依属的体性,是说这“现象”和“体性”的契合之智;2.大圆镜智。这种智慧能显现法界之万德,犹如大圆镜中现一切色相,遍照法界之理事;3.平等性智。说此智是视世界万法平等无差别,对一切众生起无缘大悲,成就诸法体性平等作用之智;4.妙观察智。为分别善妙诸法而观众生之机说法断疑之智,即妙观万法,明智善恶;5.成所作智。为成就自利利他妙业之智,为利益一切凡夫二乘种类而成种种变化之智。
大日如来具有这五种智慧,为了教化众生,便化为五方五佛。这五方五佛是:中央毗卢遮那佛(大日如来),代表法界体性智;东方阿閦(chù)佛,代表大圆镜智,亦名金刚智;南方宝生佛,代表平等性智,亦名灌顶智;(灌顶是印度古代国王即位的一种仪式,国师以“四大海之水”灌于国王头顶,表示祝福。佛教密宗仿效此法,于僧人继承阿阇(shé)梨,即导师位时,设坛举行灌顶仪式)西方阿弥陀佛,代表妙观察智;北方不空成就佛,代表成所作智。
毗卢遮那佛,意思是“光明遍照”、“遍一切处”、“大太阳”。所以叫“大日如来”。是释迦牟尼的另一种佛身,密宗将他奉为主要偶像。
东方阿閦佛的“阿閦”,意为“不动”、“无怒”,住在东方妙喜世界,如果有人勤修佛法,发愿生此世界者,死后可以转生此地。南方宝生佛又叫宝相佛、宝生如来,住在南方欢喜世界。密宗又叫他平等金刚,说他管理着一切财宝。西方阿弥陀佛,又叫无量寿佛,住在西方极乐世界。
北方不空成就佛,又叫微妙闻佛,住在北方莲花世界。

印度密宗的思想和实践传入中国,始于三国时代。那时“来中国传教的外国僧徒,一般兼习密教”。(见范文澜著《中国通史》第四册)“……在此期间,印度、西域来华的译师和高僧也多精于咒术和密仪。据佛书记载,西晋永嘉四年(310)来洛阳的佛图澄‘善诵神咒,能役使鬼物’”。(见《中国大百科全书·宗教》卷《密宗》条)
此千佛洞内五方佛的始造时间虽晚于佛图澄至此顿步后的200多年,但于此洞内设置五方佛与佛图澄和密教思想有关当是无疑的。
五方佛的前边有石供桌一张,供桌前面雕刻花卉纹饰,两侧均有题记。左侧题记为:“女善人安氏、长男周仁、周义、孙男周堂共祭,诚心舍玄极寺造供桌一张。永远供养,吉祥如意。”右侧题记为:“大明正德十五年季春十二日本寺修造建立,赠人:道中门徒德暹(xiān)、德邃、德选。”前一题记是说女善人安氏领着她的儿子、孙子,一片诚心来到玄极寺,献上石供桌一张,做永远供养之用。后一题记标出了造供桌的时间以及寺中住持赐予他们的法号。题记中所说的“玄极寺”,说明该洞处原有寺院,寺名“玄极”。查清道光《辉县志·寺观》条,有“元极寺”的记载,内容如下:“元极寺,在白鹿寺西,一径梯升。院分左右,左则危栈石室,右则古洞深窈。最西有珍珠泉,乱浇如雨,殊绝可爱。创自石赵之世,有天竺名僧佛图澄者,遍历名山,至此顿步,遂因峰构宇,凭岩考室,至北齐河清四年,益造石经诸像,勒碑洞口,以识其事。这“元极寺”是否就是“玄极寺”呢?考证如下:白鹿寺,在辉县西部石门口以南的白鹿山上,现寺已不存,但说它的西边是元极寺,这个位置却恰好就是玄极寺的位置,而玄极寺处也确实是由一条小道逐级攀登而上的,即所谓“一径梯升”。所云左侧石室,现仍有痕迹可见;右侧古洞,即现存的千佛洞。千佛洞的西边,有一小块土地,土地之上的悬崖峭壁上,有一小泉喷洒而下,浇在地上时,已成毛毛细雨,略经微风一吹,拂人脸面,点点清凉,舒服惬意,也真是惹人喜爱。由此而相互印证,这“元极寺”就是“玄极寺”。又查“元”与“玄”的字义,在古时是通用之字,都有“借指天”之意,又可知当时“元”与“玄”是可以互用的。
玄极寺创自石赵之世,石赵之世是指石勒创建的后赵之世,时间是东晋十六国时期,公元319年至333年之间。在那期间,后赵的开国皇帝石勒及其继任者石虎骠悍善战,在征战中,烧杀抢掠,竭尽破坏之能事,人称暴君。但他们都信奉佛教。石勒不仅自己信佛,求佛保祐他的子孙,而且还大兴佛事,修建寺院,请西域著名僧人佛图澄(232-348)作他的顾问,奉为法师。石勒死后,石虎将石勒的儿子全部杀死,夺取了后赵政权,但对佛图澄却更为尊敬。石虎是羯族人,羯族人即胡人(中国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各族统称为胡人)。他认为,既然我不是汉族是外族人、胡人,那么就应该欢迎外族人的神,胡人应奉胡神,佛即胡神,我是胡人就应该兴佛。因此那个时期的佛教得到了大力的推崇与发展。
佛图澄为西域龟兹(今新疆库车一带,古属印度)人。西晋怀帝永嘉四年(310)到洛阳。石勒建立后赵政权后,佛图澄以鬼神方术深得石勒、石虎信任,经常参议军政大事,被尊称为“大和上”。(即大和尚,用以称年高有德的佛教僧人)佛图澄多次以佛教劝石氏施行“德化”、“不杀”、“不为暴虐、不害无辜”,并大力向民间传播佛教。在他的影响下,石氏正式允许汉人出家为僧,虽然僧徒不得作官,但可以免除劳役、兵役和租税。他又到处游历,所到的各州、郡,共建立寺院893所。从其受业的弟子甚多,身边经常跟随的弟子有数百人,先后跟随他的达万余人。由此可见他的影响之大。
佛图澄竟究是哪一年在此处建立玄极寺的,志书上没有点明,不得而知。但他“遍历名山,至此顿步,遂因峰构宇,凭岩考室”却是千真万确。此后过了200多年,于南北朝时期的北齐河清四年(565)时,“益造石经诸佛像”,即在洞内造了各类佛像。雕造者为谁,因其记事碑刻已不存,又不得而知。
五方佛像之背后有一千佛碑,碑阳、碑阴及两侧共雕刻有佛像803尊。每尊佛像均置一佛龛之内,呈结跏趺坐之姿。这“一龛一像”的形式,大概与“方丈”的来历有关。在佛教史上,石窟寺是最古老的佛教建筑,即在山崖或河畔开凿的佛教寺庙,它渊源于印度。这种石窟寺是僧人修行的住所,中央是长方形或方形的讲堂,左右两侧和正面设有很多小型石窟,约有“一丈见方”,每室只能容一僧坐禅苦修。据此,后世称佛寺住持和尚为“方丈”其住所为“方丈室”。千佛碑上的“一龛一像”,大概就是这种形式的延续。重要的是,五方佛的造像习惯,一般都是大日如来佛的莲花座中每一朵莲花瓣上都镂刻一佛像,叫做“千佛绕毗卢”,表示诸化身佛都围绕于佛的法身。该洞因面积狭小,无法雕造巨大佛像,因此在五方佛的后边雕刻千佛碑,仍表示“千佛绕毗卢”,也可见出雕造者的匠心独具。另外,中国的僧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在石窟中苦修的传统,所以便在石窟外面另建寺院,作为他们居住和修行的地方。因此,千佛洞和玄极寺的建筑布局,也正好和这一点相印证。
魏晋南北朝时期人的审美取向是骨秀神奇,是以清雅削瘦为美的。《世说新语》上讲了一个故事,说是当时有一个人叫做卫玠,他的削瘦清秀非常出名,冠绝一时。因此他出行的时候,人人都争着去看他,以一睹为快。结果有一次卫玠出行时,因围观的人太多,卫玠不胜劳累,支持不住,竟然被活活地看死了。这说明当时追求削瘦美已成为一种社会风气。佛教要迎合社会,迎合士大夫,便也沾染了这种风气,突出表现在佛教造像上所追求的“秀骨清像”。千佛碑上所雕塑的每尊佛像,也都突出了这种风格,脸稍长,身削瘦。不过,纵然佛像清雅削瘦,但近千尊佛像集中于一碑之上,却给人以气势磅礴之感。从佛像的雕刻精细程度来看,又见出那时对于佛教的重视程度之高。
千佛洞口右侧又有佛像碑一通,龙盘首。碑上共雕有佛像37尊。正中间,上、中、下连雕三龛,龛内均为佛二弟子,呈坐姿。最下方还有一龛,内雕一佛二弟子、二侍俑,呈立相。
千佛洞历史悠久,雕刻艺术精美,虽然五尊坐佛头部遭破坏,但千佛碑尚保存良好。因此,它仍有极高的保存价值。而且,中国佛教史上记载,五方佛的正式传入中国是在唐代,而此洞内的五方佛却是雕造于南北朝时期的河清四年,这可地地道道称得上“弥足珍贵”了。
